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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新明: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理论探析

作者:曹新明来源: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 日期:2019年3月12日 17:02

本文发表在《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8年06期。

 

摘要:特有包装装潢是通过在市场经营活动中使用而获得具有识别商品来源的显著特征的一种商业标志,受到《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但是,其权益归属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司法实践,同时也是学术界特别关注的话题。2017 年 8 月 16 日,最高人民法院就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关于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归属作出终审判决,其适用的学说理论可以归结为“诚实贡献论”。与此相对的一项理论是“商标依附论”。这两种学说都只能在具体纠纷案件中根据具体情形慎重适用,并不能作为适用于一切纠纷的通说。

 

关键词: 知名商品; 包装装潢; 权益归属; 学说理论

 

一、引子

 

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或装潢(以下简称为“特有包装装潢”)是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对象,即特有包装装潢通过在市场经营活动中使用而获得识别商品来源的显著特征,就可以作为一种商业标志,寻求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通常情况下,为特有包装装潢寻求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就是自己设计(包括委托他人设计但使用权归委托人的情形)并附着于商品上进行商业性使用的经营者。因此,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只是规定了“特有包装装潢”受保护,没有就其权益归属作规定。不仅如此,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颁布的关于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中保护“特有包装装潢”的行政规章也没有就其权益归属作出明确规定。例如,1995 年 7 月 6 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发布的《关于禁止仿冒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装潢的不正当竞争行为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为“若干规定”) 就没有对此作出规定。在具体司法实践中,法律规范对“特有包装装潢”之权益归属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很少出现就其权益归属发生争议或者纠纷的案例。

 

2012 年 7 月,这种情形发生变化,先是加多宝公司起诉广药集团全资子公司广州王老吉大健康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王老吉公司”)侵犯其“红罐凉茶特有包装装潢”权益,要求停止侵犯并索赔 3096万元。接着,广药集团反过来起诉加多宝公司侵犯其“红罐王老吉凉茶”特有包装装潢权益,要求停止侵犯并索赔 1. 5 亿元。由此纠纷案件引发关于“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的法律问题。经最高人民法院指定,该两案于 2013 年 2 月 5 日统一由广东高院受理。案号分别为(2013)粤高法民三初字第 1 号和第2 号案,两案案由均被确定为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纠纷并合并审理。

 

2014 年 12 月 19 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加多宝公司与广药集团关于“红罐特有包装装潢”纠纷案件,判决加多宝公司构成侵权,并赔偿广药集团经济损失人民币 1.5 亿元以及合理维权费用26 万余元1。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此一审判决的理由就是将“红罐王老吉装潢”权益判给了广药集团。对广东高院的该项判决,加多宝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7 年 8 月 16 日,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为,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对涉案“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权益的形成均作出了重要贡献,双方可在不损害他人合法利益的前提下,共同享有“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的权益2。对此,笔者认为有必要就“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有关的学术理论进行分析,提出建议供参考。

 

二、特有包装装潢权益保护的法律价值

 

市场经营活动中,合法进入市场销售渠道的每一种商品都应当拥有自己的名称3、包装4和装潢5。一般情况下,普通商品上使用的常用名称、功能性包装以及常识性装潢,虽然对商品的市场营销效果、对经营者的营销绩效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但是,因为它们只是将公有领域的元素进行了必要的排列组合,在其创始之初或者进入市场之始,暂时还没有产生特殊的市场价值,不能获得法律的特殊保护。然而,只要经营者对其在市场上营销的商品用心进行经营,包括进行质量保证、广告宣传、形象打造等,使之成为消费者喜爱的商品,那么,原来的普通商品就可能变成知名商品,原来在该商品上使用的常用名称、功能性包装和常识性装潢设计等商业标志,就随之变成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或装潢,为了维护公平的市场竞争秩序,任何经营者就可以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6,寻求《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红罐王老吉包装装潢”的成长历程就是将“普通商品”变成为“知名商品”、常用名称、功能性包装和常识性装潢变成“特有的名称、包装或装潢”的经典诠释。

 

然而,《反不正当竞争法》为什么规定经营者在市场经营活动中不得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7,而不是为每一种商品上使用的包装或装潢提供保护呢? 事实上,具体实践中,不论是“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还是普通商品的包装或装潢,都是经营者在其市场经营活动中使用的以促进或者刺激商品销售的一种商业标志。为了维护公平的市场竞争秩序,法律为这种类型的商业标志提供了某种程度的保护。例如,就商品名称而言,不论是知名商品的特有名称,还是普通商品的特有名称,都能获得法律保护。〔1〕当然,不论是知名商品还是普通商品所使用的通用名称,都不可能获得法律保护。尽管如此,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与普通商品的功能性包装和常识性装潢相比,对消费者具有更高的吸引力,能够引起消费者对该商品更高的关注度、喜好度和接受度。因此,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应当作为特殊的商业标志受到反不正当竞争的保护。法律为“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或装潢”提供反不正当竞争保护,其根本的价值取向就在于维护公平的市场竞争秩序,保护经营者的合法权益和消费者的正当利益,因为这种特殊商业标志上凝聚着经营者的辛勤劳动、优质商誉以及卓越智慧,将它们附着于商品上,对消费者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三、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裁判之学说理论

 

由上分析可知,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不论是对经营者还是对消费者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力。对经营者而言,附着了特有包装装潢的商品就是撬动市场的支点,必定能够开拓一片属于自己的巨大市场。例如,“王老吉凉茶”能够在凉茶饮品市场上独领风骚若干年,与其知名的“红罐包装装潢”有着必然关联性。又如“可口可乐”瓶装装潢就是影响其强大的市场竞争力的关键性因素8。由此产生一个基本问题:知名商品或者普通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装潢之权利应当归属于谁?

 

(一)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所产生的具体权利归属

 

如上所述,将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从不同视角考量,它们可以作为不同的权利客体,依据相应的法律产生不同种类的知识产权。对于这种类型的权利,依据相应的法律规定就可以确定其权利归属。

 

1. 假如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符合作品条件9,就可能依法产生著作权,受著作权法保护。其著作权归属有以下 4 种情形:(1)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是经营者(个体)自己创作设计出来的,其著作权归属于创作者自己。(2)经营者(组织)的员工履行本职工作创作设计并且明确约定其著作权归属的,由此产生的著作权就依据该约定;没有明确约定其归属的,则根据《著作权法》第 16 条规定,分别情形确定其归属。(3)经营者委托他人创作设计的,根据委托协议确定其著作权归属;没有就著作权归属作约定的,其著作权归属于创作设计者。(4)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这种作品以经营者法人作品名义创作的,其著作权直接归属于该经营者。除了这 4 种情形之外,如果经营者从他人处以许可使用方式或者受让方式获得的,其著作权归属则根据相应的合同来确定10

 

2. 假如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符合外观设计专利条件,则涉及到双重权利归属问题。第一重权利归属,就是该外观设计本身的专利申请权归属。对此,我国专利法已经作出了相应的规定,应严格按照专利法的有关规定来确定其归属。如果外观设计的专利申请权归属于经营者,该经营者就可以直接按照专利法规定提出外观设计专利申请即可。否则,经营者就必须与该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权人办理转让手续,以获得专利申请权,然后一再申请专利。第二重权利归属,就是该外观设计专利权的归属。如果经营者没有自己申请专利权,而是从他人那里获得的外观设计专利权,就必须依照专利法规定办理相应的外观设计专利权转让手续或者许可使用手续,以获得该外观设计专利权或者专利使用权。当然,经营者自己享有该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权并且自己申请专利权并获得专利权,就依法享有完整的专利权。

 

3. 假如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符合商标或者立体商标条件,作为商标注册或使用,经营者首先必须依法获得对该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享有提出商标注册申请的权利。例如,中国香烟的特有包装装潢就与香烟商标相结合,融为一体,受到法律保护。〔2〕如果不享有该项权利,该经营者就不能以自己的名义擅自提出商标注册申请。这样就可能引发著作权、专利权或者商业标志权纠纷。

 

(二)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所产生的具体权益归属

 

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作为一种特殊的商业标志依法产生相关权益,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根据《民法通则》《反不正当竞争法》或者《消费者权益保护法》11等法律规定,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依法产生的这种相关权益,事实上就是经营者通过在商品(包括知名商品)上使用的特有的包装装潢所蕴涵的强势的市场竞争力、对消费者强烈的购买吸引力或消费刺激性,更值得保护。但是,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所产生只是一种权益,并不是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具体权利,所以,关于这种权益的归属没有法律作出明确规定,只能是在发生权益纠纷之后由法院或者工商行政管理部门针对具体情况酌情裁判。通常情况下,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引发的不正当竞争纠纷,涉及到其权益归属的不是很多。法院或者有关部门在裁判纠纷时更多的只是认定被告方是否针对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实施了不正当竞争行为12

 

然而,由王老吉公司与加多宝公司就“红罐王老吉装潢”相互诉讼引发的纠纷,就仿佛在这一平静的池塘中投放了一颗重磅炸弹,不仅激起了千层浪,更是让知识产权领域的各方人士措手不及。围绕“红罐王老吉装潢”权益归属之争,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2013 年 5 月,广药集团在京举行知名商品特有名称及包装装潢保护研讨会,专题讨论红罐凉茶包装装潢权益归属问题。这次研讨会所得出的主要结论是:王老吉凉茶红罐包装装潢自始至终与“王老吉”商标相结合,进而在包装装潢基本功能的基础上更是产生了商品来源识别功能和强势的市场竞争力。倘若将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与王老吉凉茶剥离,让这种包装装潢与其他品牌的凉茶相结合,由此产生的后果将无法想象。更重要的是,这种剥离有违商标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立法宗旨和有关规定。与此针锋相对,加多宝公司坚持认为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已成为加多宝公司的重要财产,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并在2003 年由有关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所认定13。广药集团擅自使用与加多宝公司的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近似的红罐包装装潢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并坚信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归属于自己。

 

在此争端中,广药集团认为由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所产生的权益应当归属于己方,其理由是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或者装潢所产生的权益依附于“王老吉”商标,即:商标依附论。加多宝公司则宣称,由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产生的权益应当归属本公司,即:诚实贡献论。双方的观点可谓针锋相对,旗帜鲜明,谁也不服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2014 年 12 月 12 日就加多宝公司诉王老吉公司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纠纷一案作出的一审判决,否定了加多宝公司对“红罐王老吉包装装潢”的权益,其理论依据可归结为“商标依附论”14

 

对此判决,加多宝公司不服,依法上诉到最高人民法院。2017 年 8 月 16 日,最高人民法院在第一法庭对上诉人加多宝公司与被上诉人大健康公司、广药集团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纠纷上诉两案进行了公开宣判。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为,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对涉案“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权益的形成均作出了重要贡献,双方可在不损害他人合法利益的前提下,共同享有“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的权益15。最高人民法院做出如此判决所采用的是“诚实贡献论”,同时还考虑到了“公平原则”16

 

在涉及到“知名商品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的具体纠纷案件中,法院究竟应当是单纯地依据“商标依附论”或“诚实贡献论”之一项理论来决定其归属,还是应当同时兼采两种理论来决定其归属,以及是否还有其他理论,需要认真研究。最高人民法院的该项判决至少为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作出了示范性先例。该项判决所具有的重要价值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有学者对该项判决提出了批评。例如,有人认为最高人民法院是在“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搞中庸主义”。〔3〕还有学者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就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作出的“共同享有”的判决为今后的恶性竞争埋下了隐患。该学者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的判决不合理,乃是闭门造车式的臆想,忽视了市场竞争的复杂性,幻想两个对手会和平使用同一种包装装潢。〔4〕该学者的观点是:最高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商标依附论”决定“红罐王老吉包装装潢”的权益归属。在此前提下,根据加多宝公司对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作出的卓越贡献,判决广药集团向加多宝公司支付相应的对价。

 

四、商品特有包装装潢权益归属之两种学理辨析

 

2017 年 8 月 16 日,最高人民法院就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对涉案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纠纷案件作出终审判决。该项判决对以后各级法院在审理“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纠纷案件贡献了一个经典判例。其经典之处就是知名商品(包括普通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应当受法律保护,即:最高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认为,本案中的知名商品为“红罐王老吉凉茶”,在红罐王老吉凉茶产品的罐体上包括“黄色王老吉文字、红色底色等色彩、图案及其排列组合等组成部分在内的整体内容”,为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共同享有红罐王老吉凉茶的特有包装装潢权益17

 

最高人民法院该项判决最重要的贡献就是:以“诚实贡献论”作为确定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的学理依据18。如上所述,我国还没有法律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作出规定。因此,法院审理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所引发的纠纷案件时,只能根据讼争案件的具体情况酌情裁判。截止到目前为止,由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所引发的纠纷案件有一些,但像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纠纷这么复杂的不多。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就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归属作出的判决确定了“诚实贡献论”学理依据,同时兼顾公平原则。最高人民法院的终审判决认为,结合红罐王老吉凉茶的历史发展过程、双方的合作背景、消费者的认知及公平原则的考量,因广药集团及其前身、加多宝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均对涉案包装装潢权益的形成、发展和商誉建树,各自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将涉案包装装潢权益完全判归一方所有,均会导致显失公平的结果,并可能损及社会公众利益。因此,涉案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在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和尊重消费者认知并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前提下,可由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共同享有19

 

与“诚实贡献论”相对的一项学说理论是“商标依附论”,即: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应当归属于该知名商品所依附的商标。例如,就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归属问题,广药集团认为,“王老吉”商标是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并发挥了指示商品来源的显著识别作用,消费者当然会认为红罐王老吉凉茶来源于“王老吉”商标的权利人,而配方、口味并不会影响消费者对商品的识别和判断20。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 年就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关于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纠纷案件作出的一审判决就采用了该项学说理论21

 

在具体纠纷案件中,事实上这两种学说理论对确定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都有其指导作用。例如,在“三水华力饮料食品有限公司与广东加多宝饮料食品有限公司知名商品装潢侵权纠纷案”中,2014 年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终审判决中认为,知名商品特有的装潢权是随着该特有的装潢在商品上使用,该商品成为知名商品所产生的一种排他使用权,与知名商品密不可分,应当由知名商品的合法经营者享有,并随知名商品的经营者的变化而可由新的合法经营者继受。1996 年,东莞鸿道公司已开始在罐装“王老吉”凉茶饮料上使用本案讼争的装潢标识,并投入大量的广告宣传,使该商品成为知名商品,该装潢在“王老吉”罐装凉茶饮料上的使用时间明显早于上诉人使用的时间,被上诉人是“王老吉”罐装凉茶饮料的合法经营者,继受了该知名商品特有的装潢权,是为本案知名商品特有装潢权的权利主体22。该项判决实际上就是“商标依附论”起到了关键性作用。然而,该项理论受到了有关人士的质疑。例如,在“广药集团与加多宝公司就红罐王老吉包装装潢权益纠纷案件”上诉审理过程中,作为红罐王老吉凉茶曾经的实际经营者,加多宝公司认为,包装装潢权益与“王老吉”商标权的归属问题各自独立,互不影响。消费者喜爱的是由加多宝公司生产并选用特定配方的红罐王老吉凉茶,本案包装装潢由加多宝公司使用并与前述商品紧密结合,包装装潢的相关权益应归属于加多宝公司23。就加多宝公司的反对意见来看,其观点是前后自相矛盾的。在与三水华力饮料食品公司的纠纷案件中,加多宝公司接受了“商标依附论”获得的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现在却反过来否定这项理论,主张“诚实贡献论”。

 

通常情况下,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与商标总是结合在一起,尽管如此,两者仍然是相互独立的。根据商标基本理论,商标图案(尤其是注册商标图案) 是相对固定的,经营者在经营活动中使用其商标时,商标注册人不得自行改变其注册商标24;需要改变的,必须依照法律规定重新提出商标注册申请25。否则,商标局将依法撤销其注册商标26。未注册商标使用人使用其未注册商标虽然可以根据市场经营需要改变其商标图案,但是,通常情况下,经营者也不会随意改变其商标图案。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则是与商标相互独立的,不受商标图案是否改变的影响,发挥着自身的功能和作用。然而,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的认定通常与商标是否知名有一定的关联性,当然也不是必然的联系。例如,在“三水华力饮料食品有限公司与广东加多宝饮料食品有限公司知名商品装潢侵权纠纷案”中,关于王老吉凉茶是否为知名商品的认定就与“王老吉”商标是否为知名商标或者驰名商标有关联27。但是,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的认定与权益归属,与商标本身的关联性不是必然的。具而言之,商标是公众熟知的驰名商标,使用该商标的商品并不一定是知名商品,使用在附着有该商标的特有包装装潢并不一定是有高知名度的商业标志。反之亦然。因此,采用“商标依附论”来确定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只能根据个案进行判断,并不能成为裁判其归属的通用学说理论;同样地,以“诚实贡献论”作为裁判其归属的通用学理依据并不是绝对正确,也需要兼顾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平原则等。

 

五、结语

 

由上分析可知,在没有法律规定的情况下,确认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可以采用“诚实贡献论”或者“商标依附论”或者其他学说理论作为裁判依据。但是,任何一种学说理论都必须结合具体纠纷而慎重适用,因为它们毕竟不是法律规定。例如,在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纠纷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依据“诚实贡献论”将“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判归双方共同享有。这一判决看似解决了其权利归属纠纷,但却留下隐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判决,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由广药集团和加多宝公司共同享有的判决结果,对加多宝公司更有利,必将打破现在已经形成的“红罐王老吉、金罐加多宝”市场平衡关系,导致双方重新陷入混乱局面。该项判决之后,加多宝公司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开始生产销售红罐凉茶,由此借机削弱王老吉红罐凉茶的识别度,混淆消费者的判断力,误以为出现假冒商品,扰乱王老吉的市场销售。加多宝公司如果真的开始这种行为,必定会加剧双方的矛盾冲突,引发更为严重的恶性竞争。〔4〕

 

最高人民法院如果依据“商标依附论”进行判决,那么,王老吉凉茶的“红罐包装装潢”权益就完整地归属于广药集团。如此判决,加多宝公司肯定觉得不合理、不公平,但是,可以彻底地避免再发生类似纠纷。当然,“商标依附论”同样具有明显的不足之处。众所周知,商标与包装装潢是附着于商品上的两种不同的商业标志,而“商标依附论”则将两者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了,过于牵强,也是难以服众的。具而言之,现在这两种确定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权益归属的理论或者其他理论,虽然可以用来解决某一具体纠纷,但都存在着某些方面的缺陷。遇到具体纠纷,究竟应当适用那一种理论作为判决依据,需要进行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

 

参考文献:

 

〔1〕曹新明. 商品名称与注册商标冲突解析〔J〕. 知识产权,2012,(12):62 - 66.

 

〔2〕刘辉. 浅析中国香烟品牌现状与发展〔J〕. 中小企业管理与科技(下旬刊),2014,(4):2-5.

 

〔3〕邓学平. 判决王老吉与加多宝共享红罐包装最高法是在和稀泥吗? 〔EB/OL〕. https:/ /www.zhihu.com/question /63986998? answer_deleted_redirect = true,[2017 - 8 - 25].

 

〔4〕王德斌. 凉茶“红 罐 包 装”判决埋下恶性竞争隐患〔EB/OL〕. http: //www. caogen. com/blog /infor _ detail. aspx? id =764&articleId = 93991,[2017 - 8 - 25].

 

注释:

 

1.参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粤高法民三初字第 1 号民事判决书、(2013)粤高法民三初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2.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三终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3.商品名称是指为了区别于其他商品而使用的商品的称呼,可分为通用名称和特定名称。商品的通用名称,指为公众所熟知的商品的一般名称,如:电视机、计算机、桌子、衣服……等等。通用名称只是指同一类商品的名称,不能用来区别同一种类的不同商品。例如:计算机这一通用名称是无法用来区别“联想”公司生产的计算机与“长城”公司生产的计算机。商品的特定名称,是指对特定商品的称呼,如:加饭酒、茅台酒、21 金维他、两面针牙膏等等。商品的特定名称只要不违反《商标法》第 11 条的规定,大多可以注册成为商标。

 

4.根据国标《包装通用术语》定义,商品包装是指在流通过程中保护商品,方便运输,促进销售,按一定的技术方法而采用的容器、材料及辅助等的总体名称。也指为了上述目的而在采用容器材料和辅助物的过程中施加一定技术方法的操作活动。

 

5.商品装潢是为了说明或美化商品,吸引消费者购买而对商品包装进行的装饰。

 

6.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 2 条第 1 款规定。

 

7.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 5 条第 2 项规定。

 

8.鉴于瓶装可口可乐自 1957 年进入日本市场后创造了惊人的销售业绩,突出其瓶身特征的广告也深入人心,已经成为其品牌的象征,日本知识产权高等法院通过裁判允许其注册为商标。

 

9.根据我国《著作权法》及其实施条例规定,作品构成条件有五个:(1)所论及之表达形式属于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2)所论及之表达形式属于我国《著作权法》第 3 条所规定的作品范畴;(3)所论及之表达形式具有独创性;(4)所论及之表达形式具有可复制性;(5)不违反我国法律规定。

 

10.这种著作权归属属于著作权继受取得,不属于原始取得,因此不在此处讨论。

 

11.《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 20 条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经营者对消费者就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和使用方法等问题提出的询问,应当作出真实、明确的答复。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应当明码标价。

 

12.参见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06)苏民三终字第 0110 号民事判决书。

 

13.参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03)佛中法民三初字第 19 号民事判决书、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3)粤高法民终字第 212 号民事判决书。

 

14.参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粤高法民三初字第 1 号民事判决书。

 

15.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三终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16.最高人民法院在终审判决中指出,知识产权制度在于保障和激励创新。劳动者以诚实劳动、诚信经营的方式创造和积累社会财富的行为,应当为法律所保护。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应当以维护有序规范、公平竞争、充满活力的市场环境为己任,并为社会公众提供明确的法律预期。知识产权纠纷常产生于复杂的历史与现实背景之下,权益的分割和利益的平衡往往交织在一起。对这类纠纷的处理,需要我们充分考量和尊重纠纷形成的历史成因、使用现状、消费者的认知等多种因素,以维护诚实信用并尊重客观现实为基本原则,严格遵循法律的指引,公平合理地解决纠纷。

 

17.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三终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18.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劳动者以诚实劳动、诚信经营的方式创造和积累社会财富的行为,应当为法律所保护。

 

19.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三终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20.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三终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21.参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粤高法民三初字第 1 号民事判决书、(2013)粤高法民三初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22.参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2003)粤高法民三终字第 212 号民事判决书。

 

23.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三终字第 2 号民事判决书。

 

24.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2013 年修正) 第 49 条第 1款规定。

 

25.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2013 年修正)第 24 条规定。

 

26.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2013 年修正) 第 49 条第 1款规定。

 

27.参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2003)粤高法民三终字第 212 号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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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肖哲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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